重拾身边：网络世界的文字家园
作者 | 关怡然、章彩菱
百度贴吧演绎吧
穿越古今，演绎传奇
“穿越古今，演绎传奇。”
这八个字构成了“百度演绎吧”的简介，也构成了小琳在平行时空的另一段虚拟人生。“演绎”，是一个连百度百科都还没有给出确切定义的社群。
小琳最初接触百度贴吧和演绎，是在2013年左右。彼时，韩流仍然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席卷着全球各地，包括网络正在迅速普及的中国。在微博粉丝社群文化尚未成熟的贴吧时代，小琳首先加入了以韩流明星为主题的贴吧，在粉丝群体的组织与互动中参与打榜、投票，浏览最新的明星资讯和照片，观看由粉丝自行组织翻译的海外综艺剧集，并逐渐了解贴吧的使用方法。
百度贴吧以不同主题分类，明星、游戏、小说等等粉丝群体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归属地。小琳最初是在搜索自己喜欢的明星时，进入了“演绎”的世界。
“演绎”对她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宇宙。在这个社群里，每一个帖子就是一个世界。都市、校园、豪门、魔幻，是最常见的帖子前缀，象征着世界的背景设定。点进帖子，不同的用户在帖主设定的世界观与规则下回帖。浏览了几个帖子后，小琳大致了解了演绎的流程。
通常每一个帖子先由帖主发送主题背景，主题背景的详略程度往往又因人而异。较为宽松的帖子只会限定场景，如都市、校园、职场。较为详尽的帖子，则会相应给出更细致的阵营分类、地点介绍等等，如校园中有哪些班级、学生部门，小卖部、操场、教学楼等建筑、基础设施的位置。随后，帖主将发布关键的人物申请表格，有意参与者需要填写并通过帖主的审核后方可进行后续演绎。表格大致包含姓名、性别、年龄、性格、独白等，“独白”一栏往往是帖主审核的重要因素。在这一栏，有人会附上自己过往的演绎文字记录，或是根据自己设定的人物原创一大段人物侧写。较为宽松的帖主只需要一两句独白即可通过审核，较为严苛的则要考核文笔、逻辑与性格。在大多数帖子里，参与者也都需要附上一张图片，作为自己的“皮相”，即外貌长相，大多为网络二次元图片或是喜欢的明星图片。
在帖主发送完背景设定信息、发出“分界线”以后，参与者即可自行填写回帖，等待帖主的审核。一经审核通过，表格所建立起的人物就在这个帖子的世界中“活”过来。待参与者增多，帖主或会发布剧情事件供参与者自行开始演绎，抑或是在一些日常向的帖子里，参与者不必等待帖主指示，即可自行与其他参与者约定演绎。
大家通常把互相演绎的过程称作“对戏”。小琳翻看自己的账号，很多帖子已被删除，最早的记录也已经是2016年，那是一个以高中生活为背景的帖子。在帖子里，小琳是一个善于舌战的高中女孩，在学校乐队里担任后备鼓手。帖主是个较为随性的人，对戏可以在任何一个校园场景中发生，抑或是和一起对戏的朋友商讨天马行空的剧情。为了活跃气氛，帖主有时也要增加一些剧情，或是末日生存的番外副本，或是校园里平凡的一节数学课，调动参与者。写戏一开始是一件毫无负担的事情，大部分帖子的对戏只要求带上人物、年龄、身份、地点的前缀，以便他人回复。写什么内容则完全如同自己在书写一部小说，不同的人有自己的风格。
小琳当时还未升学，也不会乐器，但她在帖子里和大家一起举办迎新晚会的情节，却能满足对高中生活和自我形象的所有想象。在帖子的迎新晚会里，负责演唱歌曲的朋友录制了自己唱歌的片段发在帖子中，唱歌的嗓音与咬字的习惯有时很不同于对戏时所营造出的人物设定，温文尔雅的男孩亦可以是女孩。小琳第一次感觉到演绎和现实中间的那堵墙似乎被打破，开始对演绎角色、萤幕背后的真实的人有了实感与撕裂感。但这种偶尔的语音加入，让其他参与者更有参与感。
小琳只在闲暇时刻参与进来。通常等到大家对世界观、剧情背景和自己创建的人物感到厌倦时，帖子也就愈来愈少人对戏，进而彻底冷淡下去，再无消息，大家相继奔赴另一个新的世界与角色。
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的同时，小琳塑造了越来越多角色，在异世界里是会超能力的反派或是正义的猎人，在都市里是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或是贫寒的“灰姑娘”，在古代宫斗的世界里是准备进宫的大家闺秀或蛮横的郡主，有时也能够加入哈利波特的世界成为一名魔法师，有时是高大帅气的男孩，有时是潇洒利落的女孩。有时这些角色有着小琳引以为傲的品质，勇敢、自信，有时这些男孩、女孩寄托了她的愿景，干脆利落的自主、财富自由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……闲暇的时候打开电脑，小琳就会进入到另一个世界，拥有现实里没有的一切和新的冒险。
以文会友，后会有期
今天，“演绎吧”的帖子数目已逾9000万。在首页仍可以看到琳琅满目的帖子前缀，有小琳熟悉的校园、魔幻、现代，也有新兴的恋综（恋爱综艺）等等标签。
小琳离开演绎的圈子，是在2018年前后。离开一个帖子里的世界和人物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，但离开一个社群圈子并不容易。
“演绎吧”中设有专门的帖子分类是个人、交友，但小琳最初结识到的朋友则是因为多次在不同的帖子里遇见、对戏，因此结缘。小琳在不演绎的时候仍然用着自己第一个角色的名字，有些人会坦诚地公布自己的年龄与身份职业，但大多数人都只描述自己的喜好和性格。小琳的圈子是基于韩流文化而形成的，因着对韩流文化的熟悉，有更多共同话题，小琳结识了一群戏友。写戏如何，很大程度上也决定了能否结识到相应写戏水平的好友，而大家的写戏风格各有特点。
小琳喜欢第三人称的叙事，戏大多短而直白，标点符号运用地很讲究，说明白人、事、地即可。但也见识过很有个人风格的戏，如运用第一人称或是更少见的第二人称，或以叠加华美艰深的辞藻为追求。也遇见过有人不加标点符号，或是喜欢用英文的句号代替中文的句号，或加上许多标点符号令回复的帖子在形式上工整、悦目。后来，大家都趋向于将戏写得愈来愈长，不再是一开始只写两三行、将一场人物对话延续了几十个回帖、持续一个晚上的时间。小琳也开始学着将自己的戏写长，用一些艰深的辞藻，甚或是在开头和结尾引用一两句出名的文本或歌词，渲染气氛。对戏，成为了应试作文以外小琳创作的主要场景。
虽说写戏水平能够最先给他人留下一个好印象，结交更多戏友，但也不乏有更简单的方式。即在前缀为个人、交友的帖子中留言、交流，便可以结下关系。小琳至今记得大家虽然初相识，却将彼此之间的关系形容得很浪漫与深刻。有人会用常见的闺蜜、好友、兄弟，但更多的，是诸如现实亲戚关系中的姐妹、兄弟、爱人，亦或是更受青睐的抽象表达，“锁骨”、“心尖”、“动脉”等。
小琳回想起来，也仍然觉得很惊诧：“大家其实也不熟，但就是能在短时间里建立起一段关系，并且为之付出很多时间。”
小琳自称是个网络交友防范意识较强的人，但说起通过演绎结交的朋友还是会忍不住感慨，大家很真诚。小琳回忆道，当时也有遇见过有人在吧里开帖宣称自己被戏友骗了钱，但好在自己常常很谨慎，结交的戏友也都坦诚。熟络以后，戏友开新的帖子会预先和大家一起商量，预留角色或商讨剧情走向，渐渐地也就限缩在熟悉的戏友圈子里对戏。起初，小琳和戏友们只通过贴吧的私信功能沟通。后来再熟络些，便加上了腾讯QQ的好友。QQ在小琳的心里仍然是一个较为私人的现实空间，她经常在空间里分享自己的日常，而添加戏友成为好友，也意味着自己的真实生活将要暴露在陌生人面前，是一件有风险的事。
小琳至今只和一位戏友添加了好友，那也是个女孩，比小琳年长了四五岁，但性格却和小琳十分契合。两人多次对戏后逐渐熟悉起来，更组成了CP关系，这种关系在戏外延伸为影响深远的友谊。小琳常常听她倾诉自己的烦恼，听她身为年长的姐姐教育小琳好好学习，或是关心小琳未来的选科或升学。两人因此日复一日地交流心事，身处不同省市，也曾互相寄信与零食。在潜在风险伴随着的担忧与害怕以后，小琳收获了一个知心姐姐。
2018年前后，因为学业繁忙，小琳逐渐退出了演绎的圈子，在不知不觉间与知心姐姐也失去了联络。回想起每晚在手机或电脑前打字的时刻，小琳觉得那是比睡梦稍早一些的另一个梦境。这种感觉有些像另一个宇宙里的自己在某一个时刻终止了生命，画面定格在了一群人用文字构筑出的世界、都市、爱恨情仇里。
小琳曾经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小说，也曾尝试写网文，后来也一直有写随笔的习惯。文字是小琳记录和发挥想象的载体。但演绎对于小琳来说，是一种尤为特别的表达方式。它很自由，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，也需要对一个人物的心理、情绪与性格特点的体察，方能写出一段好的“戏”。更为重要的是，演绎不是小琳一个人的创作。在日复一日、断断续续的书写中，无数个世界、人物、故事在小琳和未曾谋面的戏友的键盘敲击声中被构筑，小琳与他人的想象交错纷飞，编织出一场刻在互联网数据线上的回忆。文字不再是一个人孤单记叙的世界，而是一群人热闹狂欢的宇宙。
正如寻无踪迹的帖子与世界，小琳过往的戏友也早已消失在了萤幕背后。然而每每点开残存的帖子，小琳恍若也能回到以文会友的每一个夜晚。再回味反复斟酌、编排字句的兴奋与等待回帖的不可耐，回味文字与用文字书写的人物、故事、世界为她带来的力量。小琳曾在演绎不同的人物与故事中找到慰藉与自我的释放，当这个宇宙停止运转，她回到现实本位，那些她寄托在人物身上的愿景也一同被带到真正的自我中，那些找不回的戏友也一同永远活在记忆中的演绎宇宙里，成为她笔耕不辍的一部分力量源泉。
平行演绎，打破规则
如同以百度贴吧为主要场域的演绎，另一个与演绎性质相仿但较广为人知的社群也在同步运作。比起“演绎”，“语C”令与小琳有着相似经历的小墨感到更为亲切与熟悉。
“原来‘语C’和‘演绎’不是同一回事啊？”小墨和课友聊起非虚构写作的选题时才研究起这两者的差异。同样是用文字“对戏”，同样想象人物、结构剧情，要说不同，最主要的区别该是活动场域不同。“演绎”集中在贴吧，而“语C”发生在QQ。虽然“语C”也会借助贴吧能发放不同贴子的便利，将剧情走向、人设、群组宣传放到贴吧上作为一种辅助，但QQ仍是他们最主要的活动范围。或许这侧面提示着，无论是“演绎”抑或“语C”，社交属性都是核心——沉醉于同笔下人物交流，本质上也是和他人对话，他们以交互的方式实现自诉自抒。
小墨已经有三年没玩“语C”了。但那种用手机屏幕审视文辞，用手机键盘哒哒敲字的感觉小墨还记得。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欢喜，超越现实的想象、对异世界的随心赋彩、代入而后抒发某种情感，一切都被长长方方的手机屏幕框定、显形；那世界是无边无际，却又成段成章的，视觉上的秩序呼应着“语C”自成一套体系的规则。走进那个世界的人，看到的是一个交通完备、周围都竖立着方向标识的井然的世界，他们依循各自的喜好选择特定群组。
手机轻便，网络随时；一如“语C”只需把心中所想组织成句，让小墨所扮演的人物等待萤幕另一头的人措辞，是一项随时随地的娱乐。
“语言Cosplay，简称语C，即语言描写（角色扮演方向），是在文学演绎的基础之上发展成形，以语言描写为基础进行角色扮演的一种网络文化。”小墨是先从“语C”获得了模仿和表达的体验，才开始追问“语C”是什么。百度百科这个“权威”说“语C”要有“圈名”，要区分“皮上”和“皮下”，要使用特定符号区分描写和独白… …小墨为了贴合规定，为了进入“语C”，开始学习这些大家都在遵循的惯例。结果是，不出一周，只要进入群组后发现该群严格遵守这些规定，小墨就会毫不犹豫地点击退群。“好麻烦... ...遵循这些没什么大用的规定比费心思‘对戏’还耗时。”这些所谓的“语C”的规矩破坏了小墨的游戏体验。
但没关系，总有一些群、一些人，他们同样讨厌那些限制，他们用自己喜欢的格式，写形式自由的“人设”，甚至不写。这就是被百度百科所遮蔽的一隅。在约定俗成的基础上，他们依靠自己的经验重新定义规则，不让自己为了成为“语C”而丢弃了本源的乐趣。
虚拟家园，千里婵娟
百度还说：语C致力于构建一个虚拟的精神家园。小墨也加入过一些“家族”，在里面，大家随意抛出自己的脑洞找人“约戏”，找到“戏友”之后两人商量人设、讨论剧情。可见，“语C”不是孤立的写作，社交与之伴生。小墨遇到过一拍即合的“戏友”，共同喜欢的书、共同看过的剧、共同偏好的作家、共同擅长的文风，这些能轻易让人熟悉起来，快速形成沟通和创作上的默契。由此，“约戏”成了快速识别、精确筛选“好友”的必要途径。比起在现实中因生活有所交集，继而去发现两人有无共同爱好，“语C”这种小墨写一句“谁的指懒懒拖着烟杆，叹一句时不利兮骓不逝——”，对方接上一句“我在别姬的戏折里，不理春秋朝夕。”更让人欢喜。对了，为了写《霸王别姬》的人物，小墨们还重新看了一遍原著，比准备高考还勤快、还仔细。
“语C”只在萤幕上交互，又时常随着思绪溢散到萤幕之外。功利点说，“语C”作为一种写作训练，让小墨总在学校写作文时把“戏”里的微云信手揽来，或把写过的残月掬到作文纸上。但那感觉又有些异样，可能是写作目的和写作媒介的不同，小墨总不太满意，认为稿纸的方格线条会勾破月亮的皮肉，以致月不成月。但无论如何，这样的训练让小墨在落笔之前就已经构想过各式月亮，帮助小墨在限时考试中在“语C”经验库里快速找到最合适也最偷懒的一抹月色。反观“语C”，那是一种不限时的写作，或说唯一的时间限定全然取决于个人的道德感——看你好不好意思迟迟不回复“戏友”。
后来小墨发觉，上了大学之后，知网的存在更便利小墨的“语C”创作，尤其是写某个历史时期、还原一些历史人物时，小墨有了更可靠的检索途径。及至小墨系统地学习文学史，又发觉自己玩“语C”时对生僻字、华词丽藻的刻意堆垛，或从全篇文言到文白参半，似乎能和文学史的发展脉络构成某种呼应。这并不必然，只是大多情况下的偶然，重点不在要将“语C”和文学发展执拗地构建出对应关系，而是同样作为书写、作为文字表达，“语C”能提供部分参照，并浮现出除去网络这个虚拟媒介的框定后，“语C”本身与现实世界、与表达需求的连接。
虽然时时感到“语C”的蔓生，但小墨已经不再有动力投入。那种快速筛选“好友”的社交方式让小墨疲累，小墨在校园里结识了并不相似但很投缘的朋友，这让她意识到那套成规的、公式化的社交已经不再能满足自己。另一方面，小墨在“语C”里积攒的山川水色随着她的四处闲游有了具象的轮廓，小墨以前只能想象未见，如今她更愿意写自己见过的人和事，追求人生之所能见。但正是“语C”令小墨确认，文字是让她安心，让她信任的载体——即便凡事落成文字后会模糊形状，只能作为一种能指，但这种转化关系本身就充满了再创造、再观看、再想象的魅力，是“语C”放大了这种趣味。
小墨乐于把那些鲜活的事物拍成图、写成字，分享给她在“语C”中结识的、相谈至今的好友。虽然彼此知晓姓名，也有书信往来，但真名实姓只会默契地出现在信件署名上，除此之外，小墨们都以圈名称呼对方，好像那样才顺理成章。以前，这位好友向小墨形容大连的雪天，她们在小墨高考前以东北为背景写完了小墨的最后一篇“戏”。戏里，对方演绎的人物说：那个谁啊，下雪了。两年后，小墨来到北京，第一次看到雪时着急忙慌地给对方发信息：下雪了！
就像那片“精神家园”虽融洽到现实生活，但它永远保有它的独立，在两个世界里下着不同的雪。
原标题：《重拾身边 | 关怡然、章彩菱：网络世界的文字家园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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